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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九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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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8-7 16:49:4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九海是我家乡,靠着黄海,海边尽是追求政绩盲目开发时留下的烂尾楼。富裕的外商曾经纷至沓来,如今纷纷离去,于是烂尾楼成了他们留下的慷慨而庞大的遗产,只是九海对这份遗产毫无兴趣,它成了九海的阑尾。人们会说这片土地被遗弃了,他们相信没有什么正经人会来这里,烂尾楼于是成了阑尾特区,遗世而独立。
烂尾楼间的空地上扎满了注射针管,瘾君子将他们从空中抛下,它最终笔直地扎根于寸草不生的土壤,那样的场景非常怪异,成百上千的白色针管像是长在贫瘠黄土上的怪异植物,白费功夫地从土壤深处汲取毫无踪影的养分。
我住在最靠海那幢楼的第七层,也是最高层,第八层并没有建好,也没有墙,海风穿堂而过,在屋内留下腥臭腐败的生活气息。我整日看着大海,年纪轻轻,无所事事。我都快回忆不起来为何沦落此地,也许因为一个大的原因,也许因为许多小的原因,但想不起来,所以不难过。
与我同住的还有位四十岁光景的外地大叔,他的模样饱经沧桑,然而眼神分外清澈。我不知道他何时搬来,只是在漫无边际的睡梦中醒来时,他已经打好地铺坐在不远处,喝着二锅头抽着最廉价的绿盒南京,小心翼翼地不让烟灰落在蓝色的地铺上,我爬起身来,走过去问他:“有吃的没?”
我叫他七叔,他面无表情,表示没有异议,我还担心他会问我原因,而我只能尴尬地回答:住在七楼,且是大叔。他也许会不经意撇过头来应承一句:“哦。”
到了晚上,七叔不这样。
夜晚的阑尾特区与电绝缘,我们白天在海滩边捡漂上来的一切能烧的东西,晚上在室内的铁皮桶里升起篝火,拥有光明,怀抱温暖,这就够了。
夜晚的七叔喝着劣质的桶装白酒,火光映照他通红的老脸,他也许会感觉到脸颊微烫,也许不会。他这时才开始讲他的故事,断断续续,像用脚在走一段很长的路,他也的确在讲他行经过的地方,包括九海。他说他走过的那些地方,很多地方男盗女娼,更多地方逼良为娼,但九海不一样。
我问他:“怎么个不一样?”
他笑着往铁皮桶里加木头,说道:“九海一片娼盛。”
我喝了一口呛人的廉价白酒,尴尬地笑着。
七叔搬进来后,我也没觉得更安全。事实上在阑尾特区并没有考虑过安全,若考虑安全,谁会搬来人们口口相传的穷凶极恶之地。虽然阑尾特区傍着波涛汹涌的大海,但内部却永远风平浪静。这里住着五湖四海最没本事的人,最没本事的人对最没本事的人,反而非常安全。
就这样阑尾特区与九海自发形成了屏障,划地域而治,各自把对方看做穷凶极恶之地。
我常常做很深的梦,梦见自己在逃,驾着简易木板从海路出发逃离九海,我不知道要去哪,是否存在不错的地方,在那样的地方我能否重新开始像个人样。狂风大作,雨点如麻,我扒着随时缴械投降的木板,无能为力地由海浪甩我到四面八方。不想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扒紧吱呀作响的木板,祈求尽快风平浪静。幸运的是我最终漂上一座浴缸大小的岛屿,对比我一系列的不幸运,这算幸运。在浴缸岛上饿了三天后,有条大船路过,近到我能看到站在船首意气风发的独眼船长,我用尽力气向他呼喊求救,他却端起猎枪用仅剩的眼向我瞄准射击。
醒来后,我还是会问七叔:“有吃的没?”
吃的并非没有,九海的海产丰富,至少对我们而言算是丰富,若是想换种口味,只需找三楼的包哥,大家都这样叫他,他能包办一切物资,前提是合法的,非法的他不愿办,从避孕套到火柴,从猪头肉到棺材,应有尽有。
我更习惯叫他三哥,三哥曾是九海有名的混混,生人敬让三分,熟人后退三米,然而不知为何混到特区,他的左手缺了一颗大拇指,原因更不得而知,也无人敢问。
我要介绍这幢楼,七楼住着我和七叔,白天看海,夜晚纵酒。六楼暂无住客。五楼住着位在古诗和现代诗间踌躇不前的文学青年,对酒当歌,春暖花开,满嘴的火车只能碾死自己。四楼住着一对漂洋过海被人睡的越南姐妹,语言不通并不影响她们财运亨通。再往下走,三楼的三哥坐在小卖铺柜台后笑脸迎客,混混气质已然全无。二楼异常干净,住着一位年轻妈妈和她的年幼女儿,她在九海工作,早出晚归,常常步行穿过大半个九海,女儿在白天时就爱待在三哥的小卖铺,小小的她觉得那里很安全,还有好吃的。每当她们进小卖铺买东西时,三哥就会立刻摘下概不赊欠的招牌。最后一楼住着一对被儿子一脚踢开相依为命的老夫妻,他们的儿子不负众望,穷尽手段花光力气终于在九海的政府里谋得一官半职颐养天年。
这幢楼甚好,吃遍海蛎子,没有海洛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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